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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万岁

爱情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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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10

前言:长篇小说

卷一:万州的日子
1
白解放向右扭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很乖巧地驶离了车队,在路边停下来。白解放伸手去推车门,那车门不灵巧,推不开。他侧转身子,双腿弯曲,然后猛地一齐向前伸去,脚上的翻毛皮鞋轰然踹在车门上,咣的一声,开了,轰地一声巨响,车门在厢板上撞了一下,反弹回来。眼看要再一次关上,白解放再将腿伸了伸,刚好顶住了正要合上的车门。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路是土石路,已经冻上了,铁一样坚硬。路边到处都是茅草,已经完全枯黄,一点生命的感觉都没有。他叉开双腿站好,解开裤扣,将自己硕大的宝贝抠出来。一股力量将臀部向上提了一下,立即有一股温热向前扑腾而出,哧哧地冲向那耷啦着的枯草。枯草于是像一群获得爱情滋润的少女般扭动起柔韧的腰姿。
他的身后,车队轰隆隆如一条河,流淌的不是水而是铁甲。首长说,这是最后一场仗了。打完这一仗,都回家抱婆娘日鬼去,给老子日一群龟孙子出来。
白解放抖了抖宝贝,有点依依不舍地往裤子里面塞。日鬼,真是日鬼吧。都二十二年了,这宝贝还连主儿都没找着呢。他看了看天,希望老天告诉他,这宝贝的主人是何方圣女?天是晴朗的,万里无云。世界真是奇妙,昨晚,车队从武昌出发的时候,老天还扬扬洒洒飘着雪花,大地一片银白。现在到了什么地界?他不知道,只看到周遭万里萧瑟,枯草凄凄。车队最前面的车,将会领着他们一直向南,到达海边。海在他的心里是朦胧而又美丽的,就像那个注定要走进他的心里,而目前仍然不知身在何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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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10
在几千公里之外的万州,我母亲方子衿也正好抬头看天。天是灰暗色的,显得很厚很重,像是要下雪了。不过也难说,万州这地方,难得有一次下雪的时候。她再看看远处的山峦,起伏着一种心情,黛青的波浪状中,游弋着薄薄的雾霭,更显几分凄迷。万州古城就在这种黛色的凄迷中静静地等待。接受一个完全不可测的未来时,万州古城显示了从未有过的冷静。
天已经变了。方子衿想。同时她又想,天真的变了吗?
西山公园无数的彩旗召展着快意,整个万州城,是标语的海洋,是彩旗的海洋。方子衿拉了拉显得有点短的戏服裙子,又趁着督学王志坚和其他人不注意,扯了一下戏服的前襟。这一切都没用,裙子还是短了,露出一截被肉色透明丝袜紧裹的腿。方子衿的个头不比同学高,腿却比她们的长,所以露出的部分更多一些。还有她的胸脯,被那衣服紧紧地束住,像是多出了两只大布袋子一般。她看了看公园正中空场上临时搭建起来的舞台,上面的大红横幅上,是一排醒目的大字:解放军入城典礼。会场上空的广播喇叭正在播放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乐曲非常欢快。
天真的是变了。
  最后修改人:wubo 次数:2 时间:2004-01-11 00:27:04  编辑 删除 
 
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10
王志坚屁颠屁颠跳跑过来,张牙舞爪地挥着那双短而粗的手,露出满嘴被烟熏出的黄牙,大声地说:“快喽,快喽,解放军已经入城喽,转眼就要到喽。快去后台准备好喽。”
方子衿弯腰拾起一位同学掉下的彩带,并没有像别人一样慌慌向后跑,而是迈开优雅的双腿往后走,同时跟着广播乐曲哼起了刚刚才学会今天要演唱的歌曲: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后台的一切都是忙碌的,可谁都不明白到底在忙些什么。时间转眼而逝,外面的嘈杂忽然间静了,代之而起的是整齐的歌声。接着,有人开始高声地喊口号,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解放军万岁。参加入城式的几千民众,也一起跟着喊起来,喊声震彻云霄。树枝间的叽叽喳喳叫着的麻雀被这口号声吓住了,扑楞楞飞离了树枝。后台的女学生们一个跟着一个跑过去,拉起幕布的一角往外看。方子衿忍不住好奇,也跟了过去。她搬了一条化妆凳,垫在脚下,那张涂了油彩的漂亮的脸,因此就在所有同学的上面。她居高临下看到的是会场前彩带的海洋。海洋的当中,是一块空场,空场的尽头,是公园的大门。解放军的队伍从大门口进来,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两匹大白马和马上骑着的两个穿着黄布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别着手枪的军人。他们的后面,是好多人列队抬着的一挺重机枪。这东西让方子衿的一颗心猛地扑腾了几下,连忙将头缩了回去。
仪式十分的热烈,开始是鸣礼炮,又是放鞭炮,掀天的锣鼓,同时敲响了,整个山城为之震动。仪式结束,接着文艺演出开始。最初,场上显得有些沉闷,还闹了一些笑话。这些节目全都是临时赶排的,歌词以及舞蹈动作都不熟,又看到台下那么多枪炮,难免会有些紧张。
好在方子衿在这时上场了,她表演的是独舞《迎接亲人解放军》。表演这个舞蹈只要把握两条,一是踩准音乐节拍,二是表现出欢畅。做到这两点并不难,加上方子娇小的身材,皎好的容貌以及柔韧性极好的舞蹈动作,一下子将场中气氛推向了高潮。
  最后修改人:wubo 次数:2 时间:2004-01-11 00:27:38  编辑 删除 
 
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10
整个会场,就像是情的海洋,原来波澜不惊。方子衿成了闹海的哪吒,随着她的舞蹈动作,在场的所有人都沸腾起来。这些人中就有陆秋生。
陆秋生此时就站在台下看着方子衿。小号的黄布军装穿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大了,武装带扎在腰部,那里看上去就像是藕结一样。他看到我母亲在台上表演,脸上几颗若隐若现的麻子像珍珠一样亮起来,使得他那张长马脸星光灿烂。几天前,他随着一支解放军的小分队在夜色掩护下悄然进入万州古城时,万州的国民党政权在几个小时前已经逃走了,陆秋生迅速和万州的地下党联络,将国民党万州党部的牌取下来,挂上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州军事管制委员会的牌子,并且着手筹备这次的入城式。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整个人像根木柱子一样钉在那里。他的目光追随着台上的方子衿,她像一只轻巧的燕子,在那里翩翩飞翔着。她的身姿堤柳一样摇动,一条乌黑的独辫,一忽儿黑蛇一样在她浑圆的臀上扭摆,一忽儿像赶车把式手里的鞭子,弯曲着无数的风情,一忽儿又像是夏日的闪电,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里迸射而出。她每一次挺胸,挺出的都是万种风情千般神韵,胸前的两团肉,就像两颗出膛的炮弹,在即将喷薄而出的那一瞬间,又猛地向里面一收,像一朵绽开的荷花收起粉红色诱人的花瓣。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电线,连通了她和他,她白皙的手腕轻轻一挥,他的心就颤儿颤儿地抖,她优雅的腿抬起来,裙子摆动着,他的整个身子,也随着晃悠。
我母亲的独舞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她一再谢幕,然后退到了后台。
陆秋生如梦方醒,抬腿就向后台走去。后台非常混乱,上台下台的不是在走,而是碎步小跑。这个在叫,我的蝴蝶结呢?谁拿了我的蝴蝶结?那个说,看到我的彩带没有?虽然是十二月的天气,在现场指挥的王志坚,额头上还是冒出了汗。他挥动着双手,声嘶力竭地喊叫着。猛地见陆秋生进来,焦急严肃的表情,立即换上了一脸的笑。
秋生兄,来视察吗?欢迎欢迎。接着,他转向那些男女学生,命令道:同学们,注意啦,欢迎军代表陆秋生同志视察工作。
方子衿就在此时第一次带着一种好奇的目光睃了陆秋生一眼。
  最后修改人:wubo 次数:2 时间:2004-01-11 00:28:04  编辑 删除 
 
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10
陆秋生穿着一套灰旧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脚上的绑腿扎得一丝不苟,穿的是一双打了很多补丁的轻便军用软鞋。他身材矮小,那套军装原本已经是小号,穿在他的身上,还是显得大了些。他身上唯一显得大号的就是那张脸,那是一张长脸,就是人们所说的马型脸,上面还有几颗若隐若现的麻子。这样一个人,如果站在人丛里,肯定不会被人注意。可现在,他穿着一套军装往人面前一站,就有了几分英气,有了几分武气,有了几分俊气。
她和大家一起鼓掌,脸上挂着的笑容,像春天里那一丛丛的山菊花。山菊花在她的脸上只盛开了一半,就开始变形,变成了一朵满面含羞的白莲花。这一切都因为他的目光和他的脚步。他的脚步是标准的军人脚步,以前她在小说中看到过有关军人脚步的描写,怎么都不明白,可一看到他走路的姿式,立即明白那就是军人所特有的。他的目光显然不是军人特有的。他的眼睛里面仿佛有两只无形的手,从一个不知名的深处向外伸出,一直伸向她,要抓住她身体的某个部位。准确地说,想抓住的是她胸前的一对大奶子。这种目光她实在太熟悉了,小时候,跟着我外婆一起走在万州城的街巷里,她就接受这种目光的洗礼。有几次,她跟我外婆一起回到家乡方家坝子,那些乡下汉子的目光更是肆无忌惮,他们用目光剥光了我外婆,让她的一对瓷白的奶子露在大太阳底下,像两朵绽开的广玉兰般张扬着。我母亲稍大了之后,这种目光又开始对她进行洗礼。在目光的洗礼中长大的她,对自己胸前那两团越来越大的肉充满了憎恶和仇恨。
现在,陆秋生用目光对她进行洗礼的时候,她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好感,顿时荡然无存。就在她想着自己是否应该逃走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并且主动伸出手来,要和她握手,说了一大堆的话。方子衿不太情愿地和他握了握手。握手是一种新型礼节,似乎是这个崭新社会极其重要的标志之一。由于对这种礼节不熟悉,她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可以只伸出几只手指让他握一握的。他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同时,他的身体似乎还在抖动。那一瞬间,她的心再一次咯噔了一下。
在后来的演出中,方子衿有一个独唱和在一个群舞中领舞。只要她一出场,全场欢声雷动。
就在这一天,方子衿的名字不胫而走,整个万州城都知道万州女中有一个方子衿,歌舞一绝,美貌无双。甚至有人更直接,不叫她的名字,叫她万州第一美女。从那天开始,无论她走到哪里,人们都会对她伫足观望,或者是指指点点。
回到家里,我外公和我外婆正在讨论解放军进城的事。我外婆说,这天说变就变了,说不定会下雪吧。好多年没见到雪了。我外公说没变。万州城还是万州城。我外婆说,怎么没变?市党部大楼的青天白日旗换成了五星红旗。我外公说怎么变也得吃饭放屁,日屄生娃儿。这时,我外公见我母亲回来,就说衿娃子你学校的张先生今天好些没?我母亲含糊地应了一句,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后的第一件事,是将里面所有一切清理了一遍。她喜欢秩序,喜欢一尘不染,床上哪怕有一根头发,都会让她有一种歇着一只苍蝇般的感觉。清理过后,她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再检查一遍,然后才拿出黄帝内经,在写字台前铺开,又在旁边铺上一个本子,放好笔。可今天,她怎么都读不进去,脑子里老是闪动着那张星光灿烂的脸。
  最后修改人:wubo 次数:2 时间:2004-01-11 00:28:48  编辑 删除 
 
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10
那场雪终于是没有落下来,在第三天演变成了雨。我母亲起床的时候,看到雨丝斜斜地织成了一张网,网着寒冽的冬风。积雨从瓦沟子里流下来,串成一副幕帘,滴落在门面的麻石上。我外公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玳瑁眼镜,看着瓦檐下滚落的水珠,神情有些幽幽地说天冷下来了,今年这万州城,不晓得又要冻死多少人。我外婆坐在神龛的另一面,她一头乌黑的头发向后梳起,在后面挽成一个髻,套上一个黑色的发网,再用一根银簪簪着。她穿着一件对襟的缎袄,领子上有一圈彩色的花边,下面是一条大花的夹裤,脚上踩着一双缎面的棉鞋。我外婆不太喜欢我奶奶的那件对襟夹袄,腰束得太紧了些,初一看上去,就像一只高脚的洋酒杯,杯肚曲线玲珑,惊世骇俗。我母亲觉得我外婆不应该让那地方太显摆,可不知为什么,我外公喜欢,我外婆也喜欢。在我外婆的腿上,搁着一只烘笼,她那双玉葱般的手,左手伸过烘笼的手柄,扶着烘笼那热烘烘的钵体,右手拿着一本伤寒论在仔细地读。她没有搭我外公的话,而是对正准备出门的女儿说,这雨落的,今天不去了吧。
“过几天就要考试了。”我母亲说着,撑开油纸伞,钻进雨幕里。
刚到学校门口,迎面见到王志坚。他站在门房里向她招手,她只好迎着他走过去,站在雨地里听他说话。他说今天你不用上课了,去一趟军管会,陆特派员有事找你。我母亲问他什么事,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看那神情有些怪怪的,给人的感觉是他肚子里没装什么好水。
  最后修改人:wubo 次数:2 时间:2004-01-11 00:29:33  编辑 删除 
 
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10
军管会在以前国民党的市党部里办公。这幢楼在整个万州是最威严气派的,进入大院,有一个门楼,要上好几级台阶。门楼的两边,有荷枪的战士站岗。陆秋生所在的文化教育委员会,在大院的最后面,紧靠着山,是一幢很普通的木板楼,走在上面,笃笃响着回声。
我母亲走进之前,陆秋生一边搓着手,一边在办公室里打着旋儿。见到她,他似乎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他给她倒水,却因手发抖,将水洒到了缸子外面。他拿布来擦桌子,结果碰倒了茶缸,茶缸就在地下滚出一串特别的响声。勤务员听到响声,以为出了什么事,立即跑过来。此时,陆秋生便恢复了一些平静,也重新找到了尊严,在藤椅上坐下来。等勤务员将办公室里清理干净,他再一次变得紧张起来。
我母亲坐在那里一言未发。她很后悔今天穿了这套学生裙。当初是准备去教室的,王志坚突然通知她,她根本来不及换就赶来了。要怪也得怪这万州离上海太近了,在一条江的两头。十里洋场上流行着什么,几天之后溯江而上的风潮就会席卷万州城。如果上海人不弄出这种透明丝袜,也就根本不会有她现在的烦恼。她将学生裙的下摆拉了又拉,双腿并得紧紧的,双手合掌,夹在两腿之间,那条长辫子蛇一样盘在她的腿上,辫梢夹在她的手掌间,一下一下地搓动着。
“由于形势的需要,你们这批学生,将提前毕业。”陆秋生说。
我母亲有些不明白地抬头望他。他是军管会文教委员会的特派员,他们是有权决定这件事的。可是,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那时,她所想的是,提前毕业,对她半点好处都没有。大学的招生考试还需要半年时间,这半年她难道等在家里?
陆秋生说毕业后,所有自愿参加革命的青年学生,我们都将进行培训,然后安排在相应的政府部门工作。我母亲说这和我的关系不大。陆秋生说怎么不大?难道你不愿参加革命?中央有政策,现在参加革命,将来就是革命干部。我母亲打断了他说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医生。陆秋生说我们的革命队伍中也需要革命的医生。他挥了挥手中的一个本子,似乎那里面装着革命的未来一般。他说,新中国成立了,许多工作都要做,真正可以说千头万绪。我们要进行土地改革,我们要解决全国人民的温饱问题,生老病死问题。全国人民,都是我们革命者的兄弟姐妹,我们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就要为他们解决一切。吃不起药看不起病的问题,也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之一。
我母亲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他。她确实感受到他身上和别人不同的一些东西。政府要解决所有人的温饱问题以及生老病死问题?全国那么多人,能解决得了吗?别说全国了,就是这个万州城,有一家署立医院和两家私立医院,可一般的万州市民,有几个能看得起病?还不是得去她家看病?
陆秋生突然转换了话题,对她说: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件事。我是有话要对你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中有一种特别的晶亮,而他的脸上,却挂着某种胆怯。他说,我要你答应我。你如果答应了,我会找人去你家。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其实一开始就知道了。可是,她装糊涂,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扑楞扑楞地眨动着。什么?我不明白。她说。
陆秋生又走动了几步,说,你明白,你当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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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10
谈到别的话题时,他的口才很好,滔滔不绝,可现在,他显得很口拙,话未说出口之前,脸先已经红了,就像在戏台上搽了粉一样。声音从他那两片厚厚的嘴唇里蹦出来时候,好像经过了一条弹簧通道,话音颤颤地抖着。我母亲真的非常害怕,如果他直接向自己求婚,她该怎么办?拒绝他?还是答应他?她多少有些期待他做出某种热烈的表示,同时又恐惧任何方式的表示。
谢天谢地,直到她离开,陆秋生也没有勇气将话挑明。
回学校的路上,她一再地想:看来,他是真的爱上自己了。可是,自己爱他吗?他那明显的爱意,让她心里像是下了一场透雨般,有一种甜丝丝凉爽的感觉。同时,她又异常的迷惑,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问自己,这就是爱情吗?自己虽然觉得开心,但为什么没有爱的感觉?最好别让自己面临选择,这一切太突然了。
三天后的下午,刚刚上完最后一节课,我母亲从教室里出来,见王志坚站在教室门口。他对我母亲说,你到我的办公室里来一下。没有办法,她只好跟着他走进了他的办公室。督学在旧学校里是实权人物,相当于后来的政教主任,比教务主任更有权威。学生进入督学办公室,通常都是站着进站着出。可我母亲成了特殊人物,王志坚竟然非常客气地请她坐下来。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王志坚问。
“考虑什么?”她故意装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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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10
“你和陆主任的事喽。”陆秋生根本不是什么主任,可王志坚要这样称呼,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她的心猛然怦怦地疾跳起来,表面上,她还是非常的文静。“我和陆主任什么事?”
王志坚一句话就捅破了那层纸。他说,他爱上了你,自从第一次见你,就被你的相貌你的歌声以及你的舞姿迷住了。我母亲想说点什么。可是,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浑身似乎已经没有力量,嘴唇在颤抖着,无法吐出哪怕一个字。她的双手放在背后,十指抓着自己的那条大辫子,她的十指因此成了正月十五玩龙灯的汉子,而她的大辫子,也就成了被那些汉子玩弄于股掌的一条黑龙。摆在面前的双脚,穿着一双出边的黑皮鞋,她让一只鞋平放着,另一只鞋的鞋底抬起,恰好踩到突出的边沿。突出的边沿很窄,她只稍稍用力,上面的鞋底就滑了下去。她因此换了一边,抬起另一鞋底去踩。王志坚挥了挥那只粗短的手臂,那双三角眼在她的胸前睃来睃去,让她浑身充满了鸡皮疙瘩。他对她说你大概还不了解陆主任,我和他是川大的同学,他是我的学长,比我高两届。在川大,他是有名的风流才子,不知有多少漂亮的女大学生暗恋着他,可他一个都看不上。
我母亲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表情虽然怪怪的,心里浮动着嘲弄。她的手绞动得更快了,双脚又换了好几次。
王志坚站了起来,在她的面前踱着步子,然后走到她的面前,弓下身来。看起来像是一种特别的关心,但我母亲怀疑他其实是想从上面透过衣领看自己的乳沟。他像对待任何一个犯错的学生一般苦口婆心,只不过少了声色俱厉。他挥舞着手,唾沫星子乱溅,一口地道的川梆子,说得溜溜转。我母亲异常的惊讶,他竟然对陆秋生的家史了解得如此详细。陆秋生的父亲叫陆鸣泉,兄弟五人,排行老幺。陆鸣泉在法国留学的时候加入共产党,后来在上海搞地下工作,抗战时回到重庆。据说,未来四川的行政建制,将在重庆设立西南局,现在的四川省和西康省,将会设立四个行政公署,陆鸣泉即使不在西南局任重要干部,也可能是哪一个行署的专员一类的高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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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10
我母亲的嘴一下子张大了。难怪王志坚如此热心,原来是想抱住陆鸣泉的大腿呀。
那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爱他。她几乎想大声地冲他咆哮,我的爱情是我自己的,除了我,谁都别想控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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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23
2
面对我母亲的时候,他第一次不发抖了。
“为什么?”他说。“我听说你不想参加土改工作队。”
我母亲坐在那里,半低着头,努力不去看他的眼睛。她的背微微向前颔着,双后交叉地抱着,搁在腿上,那根美丽的辫子温驯地躺在她的腿和手之间。只有她自己清楚,她这样做是为了令自己丰满的胸脯不显得那么突出。这个春天来得早,虽然是四月天气,气温已经窜得很高了,她仅仅只是穿了一件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黄布军装,腰中又扎着武装带,胸脯耸得令她十分难堪。尤其是她刚跨进他的办公室时,他的目光好几次在那里逡游,她的乳房因此在衣服里面挺了一下,突然间着火了似的,又硬又烫。
“土改是一件大事。我们党希望通过土改锻炼和选拔一大批年轻干部。”陆秋生说,“我知道你想当医生,等土改结束了,你还可以当医生呀,也可以去医学院学习。”
最初,我母亲也是这样想的。和其他同学一样,面对这场革命,她热情澎湃,义无反顾。革命对于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不仅仅是一件好玩的事,而且是一种全新的生命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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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23
过完春节返校,看到学校贴了通知,所有本届毕业生提前毕业,凡是愿意参加革命者,均可以自愿报名。她和另外一些同学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填写了报名表,几天后,学校举行了毕业仪式和应届毕业生集体参加革命仪式。在仪式上,所有同学都穿上了一套黄军装,扎上了武装带。我母亲还代表所有参加革命的同学发表了一篇慷慨激昂的讲话。仪式结束,她们坐上了一辆军用卡车,和其他学校同时参加革命的学生一起,被拉到了一座军营里,进行为期三个月的集训。
集训共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军训,目的是从组织性和意志力上训练这些年轻的革命者。第二阶段则是分开训练,一部分参加工改工作队的同志,要集中在一起学习有关土改的政策、方法。还有一部分人将参加医疗工作队,他们将被集中在以前的万州署立医院现在的万州市人民医院实习。
第一阶段虽然主要是意志训练,也还有些政治课。我母亲原认为革命就是革那些贪官污吏的命,就是革除陈规陋习。上了政治课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这是一场无产阶级针对有产阶级的彻底革命,要彻底铲除整个资产阶级。资产阶级靠剥削和压迫来获取自己的最大利润,共产党要铲除剥削和压迫,她能理解,也无条件支持。但是,说无产阶级是革命的中坚力量,她怎么都接受不了。什么是无产阶级?简单地理解,穷人就是无产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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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23
我母亲还沉浸在自己的问题中,陆秋生又一次开口了。他说:“你知道共产党为什么能够打败国民党?土改是一个重要手段。共产党搞的土地改革,让绝大多数农民站在了我们这边。中国革命,已经完成了武装斗争部分,今后相当的一个时期,都将是土地革命时期,这是现时期革命的首要任务。你却不愿参加土改工作队,你到底想干什么?想当革命的逃兵?”
这句话让我母亲不寒而栗。她有些胆怯地说。“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到底是革命者还是革命的对象。”
“革命的对象?”陆秋生一时没能理解。他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没了温柔,而且像刀子一样锋利。
我母亲于是对陆秋生讲起了家史。
我的外祖爷爷是奉节县方家坝子的农民,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家里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外公从方家坝子逃出来,进了万州城,在我婆祖爷爷开的仁济堂药店当学徒。我婆祖爷爷没有儿子,认了我外公当义子,将自己满腹的医学传给了我外公和我外婆。婆祖爷爷去世之后,仁济堂传到了我外婆手里,我外公当家。那时仁济堂还很火,在万州有总号和两间分号,另外在重庆、成都也有分号,还计划去宜昌开分号。没几年,洋人在全国到处办教堂开医院。中医生意被洋人抢了,先是停了去宜昌开分号的计划,后来又不得不关了万州的两间分号。再后来,重庆分号被小鬼子的飞机炸了,死了人。外公不得不关了成都的分号办理后事,剩下的钱捐了十条枪,敲锣打鼓送给了重庆的国民政府。我外婆生过五个孩子,最大的两个男孩,后面三个女孩,我母亲是最小的一个。我大舅上了从广州搬到南京,又从南京搬到重庆铜梁的黄埔军校,后来去了第一战区,和日本鬼子拼死在中条山上。二舅去了延安,几十年没有消息,直到改革开放以后,我母亲接到一份落实政策通知书,才知道二舅到延安不久,就在延安整风时被镇压了。大姨在重庆读书,参加了学生军。鬼子轰炸重庆,学生军出来救火,大姨被活活烧死了。二姨在四岁的时候得天花死了。抗战结束后,国民政府表彰我大舅和大姨,发了一大笔抚恤金。我外公外婆舍不得用这笔钱,再加上自己的一些积蓄,在方家坝子买了两座山和山下的一百几十亩好地。我外公将一座山改成我大舅的名字,叫文兴,另一座改成我大姨的名字,叫子钰。山要人管,地要人种,我外公外婆不可能回去,把文兴交给同房的侄子方二拐子看守,把子钰外祖爷爷的养子谈不得,只要他们管好这两座山,不收他们一分钱地租。
  最后修改人:wubo 次数:1 时间:2004-02-15 17:40:33  编辑 删除 
 
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23
方二拐子和外公共一个太公。当年,我外公在方家坝子呆不下去了,想到外面闯世界,方二拐子的娘给了我外公十几只生红薯,我外公就是拿着这十几只红薯走到万州的。曾有一段时间,我外公想将方二拐子认为继子,帮他在乡下盖了瓦屋,又帮他娶了老婆。可这方二拐子不成器,整天走村串巷,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做。没几年,房子卖了,老婆也跟人跑了,外公认他当继子的念头也打消了。
谈不得论起辈份,算是我外公的弟弟。当年,外公还小的时候,我外祖奶奶饿死了。几年后,我外祖爷爷在路上捡了个要饭婆,带着个拖油瓶,他们就是谈不得和他的娘。谈不得的娘因此成了我外公的后娘,谈不得也成了外公的弟弟。这个谈不得从小跟着娘在外面讨饭,野惯了,在方家住了三年,十五岁的时候自己跑了,回来时已经二十八岁,生着一身烂疮,据说还染着花柳病,淹淹一息。我外公帮他治好了病,正张罗着要为他讨房媳妇安个家,他却跑到邻村去奸人家老婆,被打断了一条腿。这事传出去,那个正准备嫁过来的女人不干了,悔了婚。
除了这两座山,那一百几十亩地,全都租给了乡亲。说是租,也订了契约,但实际上,对方能不能交得起租子,能交多少,我外公外婆从来都不过问,也不关心。他们常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能让他们吃口饱饭,就是积德了。他们这样做,是在为我大舅和我大姨积阴德。抗战结束时,我外公还有万州的仁济堂总号和后来开的一间分号,日子原本该慢慢火起来的,没想到国民党搞什么币制改革,弄出金元券,一夜之间,那些钱全都不值钱了,仁济堂只得破了产。仁济堂不开了,一家三口还要过日子,我外公和外婆就在家里坐诊,专门替那些中下层贫民看病。三更半夜,只要有人请,就要出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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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u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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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我母亲问陆秋生,这种情况,我家应该划什么成份。陆秋生给难住了,说按照政策,你家有田有地,又是常年租给别人种,自己只是收租,不劳而获,这是典型的剥削阶级行为,应该划为地主。但实际上,他们又在城市自食其力,甚至连城市小业主都算不上,应该是地地道道的城市平民。我母亲问那么我们家到底是无产阶级还是资产阶级?陆秋生被这个问题噎住了,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在我母亲的奶子上睃过来睃过去,就是没有给她一个答案。
过了好半天,陆秋生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革命理想和革命立场。接着,他举起自己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我母亲在培训班里无数次看到过革命者挥手的动作,那动作能够带起一阵狂风,有一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慨。陆秋生大概也想弄出点那种气慨吧,但他没有,他的手软绵绵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柳枝在那里晃动。他对我母亲说,出身的问题,不是她要考虑的,这个问题,政府一定会妥善处理好。就算是被划成地主,那又怎样呢?出身不可以选择,革命的道路却是可以选择的。最眼前的例子是他本人。他的爷爷是成都的大资本家,堂兄堂姐之中,至今还有站在反人民的立场,跟着蒋介石跑到台湾跑到香港去的。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以及他的哥哥、姐姐、妹妹,都是坚定的革命者。
离开之前,陆秋生武断地挥了挥手,对她说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来帮你处理。他怎么处理的,我母亲并不清楚。后来,内部确实进行了一些调整,却不包括她在内。几天后她接到了去万州人民医院实习的通知,同时接到通知的还有另外十四名年轻的革命者。
那天凌晨,我母亲从床上爬起来,脱下白底浅花的洋绸睡衣,往她那对鸭梨一般的奶子上套上奶罩,再穿上一件白府绸衬衣,一条粉红的棉布内裤,又在外面套了夹袄夹裤,最后穿上那套黄军装。洗漱过后,她开始认真地梳理那条长辫子。学生队里曾掀起过一次剪辫运动,几乎所有的女生,都把长辫子剪了,梳起了解放头。可她说什么都不肯剪掉辫子,无论别人怎样做工作,就是行不通。陆秋生是培训班领导小组的五个成员之一,他坚持认为女生的辫子与革命并不可以划上等号,并且就此话题和领导小组的其他成员进行了一场大辩论。梳好这条劫后余生的辫子,她又开始仔细地打绑腿。这活儿挺细,需要巧力,许多男生学习打绑腿时间比女生长一倍。接下来,她开始打背包,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捆扎好,又将其他衣物打成一个小包,捆在被子上。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她往脚上套了一双解放鞋,跨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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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门外还是黑的,春天的清晨,露气很重,空气仿佛都是湿的,一股说不出的寒冷,直往人的颈子里灌。一些早起的青蛙呱呱呱地叫得挺欢,反到是叫了一夜的蟋蟀似乎是有些累了,叫声显得有气无力。天幕上挂着星星,眨巴眨巴着。他们一行十五人,踏着薄薄的晨雾跨出了郊外的营房,排着队向万州市走去。如果他们的帽子上有五角星以及手上有臂章的话,谁都不会怀疑他们其实就是一群年轻的战士。
到达市医院时是上午十点来钟,但在进入医院大门时遇到了麻烦。医院外面停着好几辆卡车,四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察。等了大约半个多小时,警察才押着十几个五花大绑的男女从医院里出来,登上车离去。我母亲他们走进院长办公室,院长正在里面急得团团转,见到他们的介绍信,喜出望外,指着他们之中的三个女生说,快,你们马上到妇产科去。
我母亲她们来到妇产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人往身上套了件白大褂,又被推着进入了产房。产房里有一个妇女在生产,产门已经大开,一只婴儿的脚从里面伸出来,那只小脚血肉模糊。产妇是一名三十岁以上的妇女,阵疼令她撕肝裂肺般嚎叫。一名年轻的女医生跪在产妇的两腿之间,将自己戴着医用手套的手伸进女人的产道里,看上去,像是想将孩子拖出来,又像是想将产道尽可能地掰开一些。她的脸上,挂着许多细密的汗珠。女医生并不清楚这三个年轻女孩不懂接生,见到她们,就像见到救星一样。女医生的双手仍然在女人的产道里忙乎着,脸却转向三个女孩,命令她们替她揩汗。其中一个女孩随手就抓过一条毛巾,正要往女医生的脸上揩。女医生大叫一声等一等,你为什么不戴消毒手套?
女医生大叫的时候,我母亲正在洗手。三个人中,只有她懂医学知识,曾跟着我外婆去替人接生。我母亲本能地觉得这是一次手术,因此,手术前应该消毒。女医生见到她的动作,便问另外两个女同学:“你们是不是没有消毒?你们在学校难道没有学过吗?”我母亲的一个同学解释她们从没学过,一个月前,她们还是一些中学生。女医生明白了,有些愤怒地说:“这些土包子,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事人命关天?”
我母亲稍稍懂得一点接生知识,她戴好手套后走到女医生身边,在女医生的指挥下,用双手推拿产女的腹部。孩子生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会哭泣,女医生倒提着孩子,在他的屁股上重重地拍了几巴掌,孩子就哇地一声哭了。产妇虽然奄奄一息,仍然用尽全力勾起头来看孩子,首先看到的是孩子裆下的小鸡鸡,然后就从产床上滚下来,顾不得满身都是血,爬到女医生面前,拼命地给她磕头。感谢她不仅救了孩子一命,也救了她一命。因为她已经生了三个女儿,如果这个还是女儿,她丈夫就会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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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女医生名叫余珊瑶,是一名妇科医生而不是产科医生。这一天,公安局到医院抓走了十几个人,说他们是美蒋特务,其中有四个产科的医生护士。产科有好几个女人待产,人手不够。新任院长原是野战医院的一名政工干部,根本不懂医,对于他来说,不在乎是否产科医生,只要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是革命的胜利之一。他跑到妇科,将余珊瑶等几个人临时派到产科支援。
问题是妇科的医生原本就少,而妇科病人又特别的多,每天妇科门前排着长长的队。院长不得不从社会上招了三个产婆充实产科,让余珊瑶带着三名实习生回到了妇科。余珊瑶是一个非常傲气的女人,年轻漂亮,医术又高,在美国拿的博士学位。我母亲暗自庆幸遇到了一个好老师,却又本能地觉得她不会喜欢自己。每次,她们都尊敬地喊她老师,她却毫不讲情面地拒绝。“不要叫我老师,我不是你们的老师。”她说,“我之所以教你们,是不想你们像那些混帐王八蛋一样草菅人命。”
余珊瑶告诉她们,在妇科中,医生用钟表的表盘代表女人的外阴。妇科医生写病历的时候,往往在上面画上一只钟表。她指着一个尖锐湿疣病人外阴唇上那一团菜花状东西对她们说,这是一种顽固性皮肤病,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性病。写病历的时候,一定要写清楚湿疣所生的位置。她用戴手套的手在那菜花状的组织上拨拉了几下,便要求她们自己动手去了解这种病。
我母亲她们都不到二十岁,平常洗澡的时候,都不好意思过多地碰自己的这个部位,现在让她们去检查别人这个部位,而且是那样一种恶心的形状,心理上无论如何接受不了。三个女孩站在那里,三张脸就像是晚霞,红得像是三团燃烧的火。余珊瑶猛地将眼一瞪,看情形是要发作了。我母亲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跨了一步,将戴着手套的手伸到了女人的那个部位,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说上面有三个湿疣,一个在三点钟的位置,一个在五点钟的位置,第三个在十一点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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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进入医院的第一个星期,是我母亲一生中受到冲击最大的一个星期。在这个星期里,余珊瑶医生共接诊了大约一百个病人,其中因患有各种性病来就诊的,就有七八十个。这些病人在医生面前脱下自己的裤子,展露着自己病态的性器。余珊瑶医生曾经说过一句惊世骇俗的话。她说:“通过这些丑陋病变的性器官,我看到的是一个丑陋病变的社会。”我母亲和她的同学也震惊于突然展现在她们面前的病态社会现实,她的两个同伴,过完那个星期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到医院,她们显然是被吓坏了。
陆秋生不肯放弃对母亲的追求,每天下班后,他就等在医院门口,坚持要送母亲回家。经历了那样病态的现实,我母亲对男人有一种本能的厌恶,实在无法对陆秋生喜欢那么一点点,对他说我知道你很忙,而且,我也不小,我自己会回去。陆秋生说万州刚刚解放,国民党临走之前,在这里安插了很多的特务,周围还有土匪,她已经是万州的名人了,就让她这么在大街上走,他放心不下。
我母亲没法阻止他,只好认了。他于是以为我母亲的心意开始改变,在那年的端午节,提着一些礼品上了我外公的门。
那天我母亲刚走出医院的大门,陆秋生就迎上来了。和以前不同的是,他手上提着一包东西。我母亲很想问一问他手上提的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他虽然每天都送她,两人间却像是陌生人一般,从不说话的,到了离我外公家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他说一声我回了,转头就走,我母亲也不答理。可这一天到了该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听到声音,我母亲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还跟着。
你怎么还跟着我?我母亲问。
他说我去看望一下伯父伯母。
我母亲一下子慌得要死,心想这算是什么?我都还没有答应你呢,你就要上门提亲了?突然想到他手中提的手东西,应该是两斤白糖了。战争刚刚结束,物质紧缺,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是军控物质,市面上难以见到白糖。他这份礼物也算是够重的。可我母亲不领情,站在那里不动,心想你要去你去,我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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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陆秋生说,市里要建中医院,我想去请伯父伯母出来工作。
那天我外公不在家,出诊去了。我外婆见我母亲带一个男人回来,眼都瞪大了,站在那里,一双漂亮的凤眼看了看我母亲,又看陆秋生,似乎在问,这算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事前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人带回来了?进门后,我母亲甚至没有介绍陆秋生,自顾自地上楼了,将他和我外婆扔在楼下。我母亲故意在自己的房间里磨磨蹭蹭不肯下楼,只到我外婆在楼下喊她下来吃饭。
陆秋生已经走了。我外公和外婆坐在饭桌前,见我母亲过来,我外婆就看着我外公,意思是说,你问吧。我外公装着没看明白,端起饭碗就吃。我外婆忍不住,问道,矜娃儿,你和他算怎么回事?
我母亲说不算怎么回事。
不算怎么回事又是怎么回事?我外婆盯着问。
我母亲知道不说明是过不了这一关的,就说,他让别人对我说他喜欢我,我没答应。他天天到医院去接我下班,我又不能赶他。
我外公说,不能这样拖着人家。你如果不喜欢人家,就回了。
我外婆立即接过话头,说怎么回呀,人家是军管会的干部。
军管会的干部怎么啦?那也得人家愿意,难不成他拿枪硬逼婚?国民党都还不敢呢。
我外公和我外婆于是在饭桌上争了起来,中心议题是国民党和共产党,哪一个更好。对于国民党,他们是知道的,自然不会说好。可眼前这个共产党,到底是一些什么人,持什么样的主张,他们是一点都不知道。
我母亲说,你们别乱说了。共产党讲恋爱自由的。这事和一个党好坏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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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3
我母亲要人民医院实习的时候,白解放正驾驶汽车奔驰在海南岛上。
白解放是突击部队安全登陆后才随第二批作战部队登上海岛的。登陆之前,建制还非常整齐,卡斯车一旦上了岛,一切完全乱了。团部转达兵团司令部的命令是:向前,追击敌人。可是,前方在哪里?敌人在哪里?白解放以及所有的汽车战士,心里都不清楚。既然上级叫向前,他们就踩足了油门,拼着命向前开。
出发前,白解放得了痢疾,为了不影响参加战斗,他找卫生员要了点药,瞒着部队领导跨过了琼州海峡。痢疾毕竟不像别的病,说拉就要拉,即使你再有意志力,也只能忍得了那么一会儿。为了减少拉的次数,他已经三餐没有吃一点东西,没有喝一点水。再饿再渴,他都咬着牙忍着。因为什么都拉不出,加上想节约时间,拼命地用力,几次之后,痔疮挤出了体外,坐在驾驶室里,一动就钻心的疼。每向前冲一段,他就不得不停下来,跳到路边去蹲片刻。次数一多,他掉了队,不知自己的战友都跑到哪里去了。
跑了一段时间,遇到一群向前奔跑的士兵,认真一看,是自己人,白解放放慢了车速,探出头,大声问道:“同志,敌人在哪里?”
“就在前面。”战友们向前指了指,说道:“不如让我们上车,一起追吧。”
白解放将车停下来,不知哪支部队的战友爬上了车,将两挺轻机枪驾上了车顶。左右两扇门边,各站着一位端卡宾枪的士兵,车厢的周围,十几名战友端着枪严阵以待。这辆汽车的攻击力,因此强过了一辆坦克。
跑了一阵,白解放又要拉了。他不得不停下车,几步窜到路边的林子里,一拉裤子就蹲了下来。
海南岛和东北的老林子就是不一样,到处都是香蕉树,叶子又宽又阔,微风吹动着,像美人的腰一样扭动着。那晚的月光非常好,白花花的,照在那些叶子上,远远地看去,就像是一群美女在月光下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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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蹲了一会儿,正要起来的时候,白解放听到不远处有什么哼哼声。他想,该不会是自己的战友受伤了吧,也可能是藏着敌人的伤兵?国民党常干这种事,自己逃跑的时候,把伤兵扔下来不管。伤兵为了保护自己,就爬到附近什么地方躲起来。想到这里,他连忙系好裤子,拔出手枪,弓着身子,向前摸去。
向前走了几十步,他感到有点不对劲。那哼哼声里,怎么还有女人的声音?那女人似乎在一声紧似一声地哭喊着,就像是有什么人拿着鞭子在抽她,抽一下,她就啊地叫一声。没错,肯定是如此,不是还有一个男人的喘气声吗?想到这里,白解放怒发冲冠,全国就要解放了,竟然还有人欺负自己的阶级姐妹?他慢慢地摸过去,上前一看,顿时傻眼了。
野地里,一男一女两个人正紧紧地抱在一起,男人压在女人的上面,女人的腿勾起,搭在男人的肩上。白解放一下子呆了,二十二岁的人了,他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事呢。他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如果是夫妻,何不在自己家里做?为什么跑到这月亮地里?可无论怎么不地道,那是人家的事,自己还要去打国民党呢。他想转身走了,身子刚刚有了点动作,见前面的那一对开始动了。他有些忍不住,停下来,向前看去。
男人和女人一起站了起来。月光照在女人的身上,那身子白得晃眼。他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身子,没想到女人和男人是如此的不同。女人曲线玲珑,胸前有一对大奶子,于是那里山峦起伏,到了腰部,就又纤细得盈盈一握,然后又开始大了,那弧度,真像是什么雕出来的。男人拨拉了一下女人的身子,女人晃动了一下,那对圆圆的屁股就对着了男人。男人用他那粗粗的手按了一下女人的腰,女人的身子弯了下去。男人就抱住她的腰,紧紧地贴上她的屁股。那一瞬间,女人惊叫了一声。两人的身体在猛烈地撞击着,女人的身子剧烈地晃动。月光照在她的身上,一对跳动的奶子,格外的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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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白解放真想多看一下。可是,一汽车的战士还等着自己呢。想到这里,他有些依依不舍想转身。目光移动时,看到了旁边的一堆衣服,那堆衣服上,有什么东西反光。子弹。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不错,那是子弹。他再仔细看了看,月光下虽然看得不是太清楚,却也能够肯定,那是一套军装,还有枪。乖乖,感情这家伙是一个国民党军官吧。想到这里,白解放当即挥动手枪,一下子跳了出去。
不许动,举起手来。他在一瞬间出现在那两人身边,手枪顶住了男人的脑袋。
女人惊叫了一声,刚刚还剧烈运动的身子停了下来。可是,胸前那对奶子却不肯停下,还晃悠晃悠地摆动了半天。
白解放一步跨过去,迅速检查了一下那堆衣服,抓住了一支手枪和一些子弹。原来,那个男的是薛岳手下的一个团副,而那个女人,是团长的二姨太。薛岳下令撤退,全岛的国民党士兵潮水一般争相逃命。团长见二姨太跑不动,担心带着她自己也会被共产党抓住,将她交给团副,命令团副一定将自己的小老婆带到安全处。团副带着二姨太跑了一阵,掉队了。团副知道这一掉队,说不准命就没有了,顾不上许多,决定趁着死去之前好好地享受一番,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平常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团长小老婆按倒在荒地里。女人虽然不乐意,却被团副那凶神恶煞的模样镇住了,只好任他摆布。
车上所有的解放军战士都不识路,但这个团副知道,他领着白解放他们抄近路,一路狂奔。
坐在驾驶室里的白解放,双眼盯着前面的路,双手和双脚熟悉地控制着汽车,脑子却走神了。团副抱着那个女人,猛烈冲撞着的镜头,一再在他的脑中浮现,女人胸前一对大奶子剧烈地晃动着,在淡淡的月光下,泛着一种青白的光。那压抑而又欢快的叫声,在他的耳畔回响,刺激着他身上最敏感的神经。
说来也真是奇怪,他想着女人的身子时,痔疮的疼痛没有了,腹部的不适也消失了。
天亮前,他们追上了敌人的那个团。说是一个团,实际上也就只剩下一个连左右的兵了。敌人的团长不清楚赶来的是什么人,还以为是自己的部队。团副从车上跳下来,命令全团集合,团长如梦方醒,大声地命令集合。所有的敌军士兵全都站好。这时,车上的解放军战士将所有的枪口对准了他们,大喊一声:“不许动,缴枪不杀!”那些敌人听了,顿时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团长被抓住扔上了汽车,其余的人缴了枪之后,命令他们向后走,去找解放军的后续部队报到。白解放驾驶着汽车,继续向前冲。
战前,中央军委和四野的首长估计,海南岛战役可能要打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实际上,主要战斗,仅仅八天就全部解决了,其后几天,一直在追击敌人。半个月不到,结束了全部战斗。白解放因为俘虏敌军一名团副进而擒获敌人上校团长一名,荣立个人二等功,升任副连长。戴着立功的大红花,也带着女人的身体特有光泽的滋润,他随着部队开赴河南整训。
女人,是他在那个时期想得最多的一件事。他不知道,那个命中注定要让自己爱一世的女人,此刻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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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白解放随着部队从海南开赴河南的时候,我母亲结束了在医院的实习,跟着医疗队下乡。
医疗队的队长梁向前,是从解放军部队里下来的卫生员。小组里另外两名医生,外科的主治医生罗幸福和妇科主治余珊瑶,其他的队员,两个是刚刚从医大毕业的学生,另外三个就是刚刚参加革命的高中生。
医疗队是顶着满天星星出门的。天黑着,整个大地还在酣梦之中。走到星空下,带着浓浓寒意的晨风迎面拂来,远处的山峦蛰伏着,仿佛隐藏着万千幽灵。我母亲打了个寒襟。她的理想是上医学院,可现在却要打着背包下乡。未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她有些茫然,也有些恐惧。
到达万州码头时,天才刚刚亮。万州码头是川东第一门户,往上可以通重庆,往下直达武汉南京上海,江上往来的客商,往往在这里打肩,川东的汉子们出去闯世界,也都从这里起步。码头显得异常的拥挤和杂乱,到处都是人头,虽然是五月的天气,候船室里,也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叶子烟味和汗臭味。四川方言中,夹杂着一些半生不熟的官话,
陆秋生急匆匆地从候船室门口冲了进来。
他的身影刚刚在门口出现,我母亲就发现了。那时,她正在注意里面所有穿军装的人。穿军装的主要是男人,虽然只是粗布的黄军装,却显出他们极有汉子气。以前看国民党军官的军装,虽然布料很好,剪裁也合体,设计又美观,可总觉得少些气势。共产党的军装,一律的粗棉布,却给人一种说不清楚的力量感。
就在这时,门口有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风一般刮进来。她只是用眼角瞟了一眼,便在心里想:哇,这么好的军装,穿在这个人身上,真是糟蹋了。他为什么不长高一点?一阵风都可以吹倒似的。再仔细一看,看清了是陆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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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看到陆秋生,我母亲顿时慌了起来。她匆匆站起,迅速穿过人丛,挤进了旁边的厕所。码头上的厕所非常脏,臭气熏天,让人憋不过气来。这已经是今天她第二天走进这里了。几分钟前,她想小便,曾来过一次,结果是没进来就又退了出去。她宁可硬憋着,也不愿踏进这里。这第二次,她不得不跨了进去。码头里女厕所很小,只有两个蹲坑,她强压着想呕吐的感觉等了好几分钟,终于等到其中一个坑空了出来,她跨了进去。
因为没有水冲洗,便坑里堆满了粪便,恶臭扑鼻而来。她再次想逃走,可一想到要面对陆秋生,便又强忍下来。好在她已经憋了好长时间,既来之则安之,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登船的时间到了,她从厕所里出来时,已经染上了一身难闻的臭气。随着人流艰难地向剪票口移去时,她向周围看了看,没有见到陆秋生,心中暗松了一口气。他大概没找到她,已经离开了吧。
通过了剪票口,她以为自己终于远离了陆秋生的视线,没料到突然一个声音在自己的头顶上响起来:子衿!子衿!她抬头一看,见陆秋生正站在剪票口内的一个高台上冲她挥手。看到她,他满脸都是兴奋,一下子从一米多高的高台上跳了下来,扑向她,看情形,像是要把她抱在怀里一般。她不自觉就往后退了几步。
你要走了,咋个不告诉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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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我母亲想说,有这个必要吗?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梁队长和余老师。余珊瑶一脸的冷漠,不清楚她此时在想什么。梁向前似乎非常恼怒,对她大声地喊:方子矜,快点,船马上就要开了。
陆秋生从衣袋里抽出一支派克自来水笔,递给她。这个,留个纪念吧。他说,希望你常用这支笔给我写信。
那时候,一支普通的自来水笔,就是一件非常高档的物品,何况是一支派克笔?方子衿曾听说过这支派克笔的故事。这支笔原本是国民党的一个将军所有,抗日战争的时候,这位国民党将军和一位共产党将军并肩作战,两人一起从鬼子的尸体中爬出来。分手时,互赠纪念品,这支笔就转到了共产党将军的手里。解放战争中,这位将军身负重伤,他知道陆鸣泉很喜欢这支笔,就留下遗言,希望自己的战友将笔转赠给陆鸣泉。然而,在烽火连天的岁月,即使这样一件小小的礼物,要从前线送到在敌占区搞地下工作的陆鸣泉手里,何其之难。辗转好几个人,才到了陆鸣泉的手中。后来,陆鸣泉送儿子参军,临别前,又将这支笔送给了儿子。
我母亲的双手往后缩了缩,说道:不,我不能收。这太贵重了。
正因为贵重,所以才要送给你。陆秋生说着,硬是塞进了她的手中。我母亲推了几下,见自己的队长一双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样,不敢再推,只得收下,匆匆去赶自己的队伍。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还给他。她这样想着,登上了轮船。
一声汽笛长鸣,轮船驶离了万州码头,向下游驶去。我母亲站在船舷边,看着下面翻滋的波浪,想象着船舷另一边跷首而望的陆秋生。
别了,万州。她在心中默默地说。对于她,这是一次飞翔,是一次解脱。可是对于他呢?她说不清楚。这件事,会不会像是偶尔刮过心空的一片风,随着时间和空间的改变,永远地流逝了?她紧握着手中的自来水笔,心想,也许,这将会成为她青春的第一道物证。
青春历程,爱情历程,就这样开始了吗?看着长江两岸的山,她有些迷惑。
医疗队的第一站是奉节县。奉节是一座文化城,古称夔州,因三峡第一险门夔门距其不远,因此有三峡第一城之称。千百年来,文人墨客,常游于此,留下不少千古绝唱。李白著名的诗篇“朝发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起句写的就是这里。文气所聚,诗绪泉涌,因此奉节素有诗城之称。
听说要去奉节,医疗队的几个年轻人兴奋异常。一路上围着内科大夫罗幸福讲有关奉节的故事。罗幸福说,现在的奉节城临江而建,和古代的白帝城不是一回事。白帝城在奉节县城的北面,那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城,城墙周长六里,有五座城门。据史料所记,白帝城最出早建于西汉末年。王莽篡位时,他的手下有一员大将公孙述割据四川。蜀中地形复杂,公孙述盘踞于此,野心膨胀,四处招兵买马,扩充势力,渐渐就不把王莽放在眼里,自己想称雄一方。有一天,他骑马来到瞿塘峡口,见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就扩修城池,屯兵称霸。城修好了,没有名字,公孙述正为此伤脑筋的时候,手下有人对他说,城中有一口白鹤井,井中常冒出一股白色的雾气,其状若龙,直冲九霄。公孙述一听大喜,说道,白龙出井,吉兆,吉兆。公元25年,公孙述在此称帝,自称白龙转世,号白帝。所建的城池,被命名为白帝城,白帝城所依傍的那座山,也改名为白帝山。十一年之后,公孙述和刘秀争天下,公孙述败,战火焚毁了白帝城。到了三国时期,这一带属于蜀国刘备的地盘。蜀国大将、刘备的结义兄弟关羽带兵入打曹操控制的襄阳城,孙权趁机派人夺走了荆州。关羽带兵回来抢夺荆州,晚了一步,被孙权的部队打得大败,最后兵败麦城而亡。这就是大意失荆州和败走麦城两个成语的出处。为了替关羽报仇,刘备带兵顺江而下,要攻打孙权,结果却被孙权的部将打得大败。败退到白帝城时,刘备已经重病,自知不久于世,将诸葛亮叫到白帝城,将自己的儿子刘禅托给他,对他说,如果能辅助就辅助,如果不能辅助,就取而代之。这就是刘备白帝城托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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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这些故事,方子矜是耳熟能详。我外公的老家就在奉节城下游五十里地的方家坝子。从奉节到方家坝子,有民船相通,几天一个来回。每次随父亲回老家,都要在奉节住上一两个晚上,父亲也总是向她讲述有关白帝城的故事。知道女儿参加医疗队要去奉节送医下乡,我外公第一次为共产党大声叫好。他说,矜娃儿,看来这个党和以前那个党真不是一回事了,中国的老百姓有希望了。这次你去奉节,如果没时间就算了,要是有时间,就去方家坝子看一看。那里是我们的根,还有你哥你姐的衣冠冢,永远都不能忘了。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有时间都要去看看,给你哥你姐烧点纸。我外婆说,不是要土改了吗?再过些年,娃儿的坟还不知在不在了。我外公说,土改好,土改了,穷人的日子就好过了。矜娃儿,你把这些地契也带上,把这些都交给政府。
从奉节码头上岸,县委书记带着一帮人在码头迎接他们。县委书记说,你们是党和毛主席派来的救命恩人。这么多年来,中国的老百姓先是经历了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后来蒋介石反动派又只顾打内战,不顾人民死活。山区的老百姓缺医少药到了什么程度,不亲自见一见,你们是不可想象的。有时候,一片阿斯匹林就可以救活一条命。可是,因为没有阿斯匹林,这条生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去。你们这次送医下乡,送的不仅仅是医是药,更是毛主席共产党对人民的关怀爱护。当然,我们这里是山区,山区还不是非常太平,山里既有国民党反动派化整为零潜伏下来的特务,也有占有为王的土匪,还有老虎呀狼呀。可是,我们不能等把特务肃清把土匪肃清,把那些豺狼虎豹肃清之后再派医疗队下乡,山区那些患病的老百姓等不得。为了保证医疗队的安全,县委研究之后,决定派县大队的一个班跟着你们。负责安排医疗队的保卫、生活以及联络。
听说山区的情况后,医疗队所有成员强烈要求不在县城逗留,立即下乡。当天下午,由县大队的乐东铭排长率领一个班的战士,护送着医疗队离开奉节县城。傍晚时分,医疗队正在山间小道中行走时,听到前面一阵闹闹哄哄的声音,接着就见一队乡民抬着一个人奔跑着迎面而来。山路很窄,两路人马相遇,难以避让。前面的乡民远远见了医疗队,大声地喊,劳驾,让一让,我们赶去救命的。梁向前大老远就问,老乡,发生了什么事?最先说话的那个汉子说,婆娘生娃儿。难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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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u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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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余珊瑶听说,立即赶上前,抓住担架说,别急,让我看看。方子矜跟过去。见女人躺在一张翻倒过来的破竹床上,上面盖着一床被子,被子的一端被血梁红了。女人的脸纸一样的白,已经没有多少气力喊叫了。山里汉子不认识解放军,见穿着军装背着枪的,以为遇到土匪了,吓得半死,又见他们拦住了担架,当即就跪了下来,求道,青天大老爷,行行好吧。我婆娘快死了。放我们过去,我一生供你们的长生牌位。
乐东铭将枪一横,喝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梁向前立即制止了乐东铭,扶起山里汉子,说,老乡,你别急,别怕。我们是毛主席派来的医疗队,来为你们治病来救人的。你婆娘的情况不妙,如果送到县城,怕是没赶到就没了。罗幸福知道山里汉子不懂什么是大夫,纠正说,她是一位女郎中,在美国留学回来的。专门给婆娘治病的。
山里汉子一听,喜出望外,连忙爬到余珊瑶面前,抱住她的腿,跪在她面前叩头。
担架被放下来,余珊瑶揭开被子。方子矜凑上前去察看,见女人的产门已经完全开了,一只孩子的脚伸在外面。夕阳的余晖照在女人血肉模糊的身上,一团鲜红,已经变成了乌紫色。血腥味已经不完全是血腥,还夹杂着一股屎尿以及死亡的臭味,一群苍蝇在那里盘旋着。余珊瑶问她的汉子,已经发作多长时间了?汉子说,五更就发作了。罗幸福叫道,怎么早没想到送医院?余珊瑶问,现在离你家多远?汉子说两里多地。她大声命令:快,立即送回家,要紧急处理。
一行人扛起担架,迅速向前奔跑。医疗队所有人也都跟着一起往前猛跑,山路的两边,山蒿非常茂盛,常常绊住脚,不留神就会跌一跤。汉子颠颠地跑在余珊瑶身边,哭着求她,无论如何要救活自己的娃儿。余珊瑶说,你要有心理准备,因为时间太长了,胎儿可能已经死亡,现在能保住大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汉子说只有二里多地,实际上有四里多远。医疗队在山区行走了整整一个下午,现在一路急跑,剩下最后一段路时,跑不动了。梁向前意识到这样跑下去,到了目的地,余珊瑶医生一定没有力量接生了。他和乐东铭商量了一下,由就由县大队的战士轮流背着她向前跑。县大队的战士原来也要背方子矜,她从来都没有被男人碰过,宁死都不从,梁向前也只好依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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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u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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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汉子的家在村子的东头,山洼洼里的一个村子,二十来户人家。夜已经深了,家家户户黑灯瞎火的。一行人到了村头,就听到一片狗叫声。村子里跟着就是一阵闹腾,叫嚷着有土匪,各家的男人于是拿出家伙,堵在村口。汉子喊了半天话,才知道是他们回来了。汉子的家人以为人已经死了,面都没见到,喊天抢地哭起来。哭声地山凹里回荡着。余珊瑶挣扎着从背她的战士肩上下来,大声地命令汉子快点回家洗一大锅开水,把床铺好。村里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全都上来帮忙抬女人。
眼见到了目的地,方子矜再也没劲往前跑了,双腿一软,坐在了村头。没多久梁向前找过来了,命令她去给余医生帮助。她试了几下,竟然站不起来。梁向前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扛在自己的肩上,向汉子家跑去。方子矜又羞又急,拼命地挣扎,可全身一点劲都没有,根本没法挣脱。
到了汉子家,梁向前放下她,指了指侧面的一扇门。她坚持着跨进去,见房间里除了一张木床,几乎别无长物。床是木床,上面铺了一些谷草。女人躺在床上,不动也不叫,像是死去了一般。豆油灯昏暗的光闪烁着,满屋子的苍蝇四处乱飞,一股很浓的血腥味夹杂着恶臭味,熏得方子矜差点吐出来。余珊瑶正在往自己的手上戴乳胶手套,见到她就喊,快,把她搬到床沿来,让腿吊在床沿上。方子矜立即上了床,用尽力量去搬动产妇。她觉得自己浑身都是软的,一点劲都没有。费了好多的劲,总算把女人搬到了床沿边,两条腿叉开着,吊在床下。女人下面没穿裤子,血顺着产门流出来,滴落在地上,嘀嘀嗒嗒。
余珊瑶走过来,将女人的双腿再往两边分开,用自己的双腿往外顶着。她将手伸到女人的下面,握住婴儿露在外面的小脚,硬往里面塞。方子矜按照余医生的指示,将双手按在女人的小腹部,像洗麻将牌一样搓动。只不过搓麻将牌用的力小,她搓动时,用上了最大的力量,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上从她的乳沟中从她的腑下冒出来。血腥味的屋里,因此多了一些汗和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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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u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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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汉子一家焦急地等在门外。时间像是一辆被卡住的破车,停滞着没了一点滚动的痕迹。月光如洗,星星焦着地期待着,只有窗外野地里的山蛙,不知疲倦地聒噪。偶尔有一两声梦中的嘻语,波浪一般起伏在山峦间。汉子蹲在门边,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也像是处于一种完全的麻木状态。
方子矜觉得自己已经将全身的力量使完了,这时才传来余珊瑶新的命令。她的声音有些擅抖,像是从某处遥远的石缝里冒出来一般。掐她的人中,把她弄醒。她说。方子矜将双手抽离女人尖圆的腹部,移到她的人中部位,按了一下。她自己都觉得这一下力量实在太小。余珊瑶说,用力。大力。她突然拼出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按下去。女人先是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惨叫起来。
“别叫,省着点力,听我指挥。”余珊瑶说。
方子矜按照老师的要求,再一次将双手按在了女人的腹部。余珊瑶命令女人大吸一口气,憋住劲,然后向下用力。三个女人一齐努力,孩子终于出来了。豆油灯错暗的光照在婴儿的身上,方子矜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一团,泛着一种乌紫色的光,倒提在余珊瑶手中。她抡起巴掌,猛地往小屁股上拍下去,那团肉晃荡了一下,没有丝毫反应。她将手举高了些,再一次拍下去。拍了十几下,奇迹出现了,孩子竟然哇的一声哭起来。
娃娃鱼一般的哭声刺激着汉子的每一根神经,他霍然站起,一脚踹开了房门,扑进层里。由于蹲的时间太长了,双腿已经麻木没有知觉,他跨进门里之后,甚至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双眼一黑,栽倒在地。汉子的父母见状大惊,不知他出了什么事,手忙脚乱上去拉她。余珊遥大叫:“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别把细菌带进来了,快出去。”汉子尚没有从地上爬起来,急不可奈地问:“是儿娃子还是女娃子?”余珊瑶说:“是儿子。你妻子还很危险,我们要抢救,快出去。”
她们走出房门时,门外汉子一家人齐整整地跪在那里,汉子的母亲手里托着一个木托盘,黑黝黝的盘满上,摆着两只粗磁大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鸡蛋。汉子念叨着:“救命恩人呀,观世音菩萨呀。”余珊瑶挤出最后一点力气,说:“你们留个人看着产妇,如果有什么情况,立即派人去叫我。我要去躺一下。”说过之后,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往地下溜去。方子矜伸出手想去扶她,结果自己也跟着倒在了地上。一直等在外面的梁向前赶过来摸了摸两人的脉,对汉子一家人说:“没事,她们太累了。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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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u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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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4-01-23
余珊瑶的名声,一夜之间在四里八乡传开了。人们不知道她的名字,都说她是观世音菩萨转世,到凡间来救苦救难的。周围几个村的人都赶来看病,他们不是走着来,而是一步三叩首,跪着来的,有人走到时,膝盖都磨破了。见到余珊瑶,先不是看病,而是在地上铺了红布,磕三个响头。因为余珊瑶有了名声,所有人都要找她看病,无论她怎么解释自己是妇科医生,只看女人的病,人家就是不肯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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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ubo
昵称: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2004-01-29
4
巴东是一个群山逶迤的地方,方圆之内,目光所及,全都是绵延起伏,高高低低的山,山连着山,山叠着山。山里密密匝匝的树木,荫天蔽日。医疗组钻进大巴山,就像是钻进了疾病的老巢。尤其是山里的妇女,患着各种各样的妇女病。余珊瑶和方子矜天一亮就开始看病,一直到夜深,才弄点水匆匆地洗一下自己,囫囵就躺到床上。因为太累了,几乎身体一挨着床就睡着了。
这是医疗队进入第三个村的第三天。一大早,方子矜将药箱清好,和余珊瑶一起走进诊断室。诊断室设在一户乡民的家里,这家的门口,围满了人。这是村里比较富裕一户,堂屋里,摆着香几,几上有一只很有年代的香炉,正袅袅地飘出香烟。香几下面摆了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两把太师椅。为了供病人休息,事前还准备了几条长木凳。诊断室在侧厢房,里面被布帘隔开,里面是一张简易诊断床,外间摆了两张桌子。方子矜她们进去后,将药箱放在桌子上,拿出里面的东西。准备就绪,方子矜走到外面,叫道,24号和25号。妇科病是隐私病,一般妇女,即使病得很重,也不敢看。她们一旦走进这里,等于向全村人宣布,自己那个部位有病。医疗队汲取了在其他村看病的经验,到了一个村,不管是否有妇女病,将全村所有的妇女编上号,即使没有病,也作一次妇科检查。
  最后修改人:wubo 次数:1 时间:2004-02-15 17:45:01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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