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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衣的枪

铁衣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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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ztw
昵称:知更鸟的乐舞
时间:2004-10-31

前言:枪是兵器之王,霸中带刚气,横卷直冲如龙!心中无正气,使不出其神!


枪是兵器之王。也是一种极难用得好的古老兵器。古时有断魂枪、霸王枪、钩镰枪等,以枪法而论,又有杨家枪、呼延枪、罗家枪等最为出名。比如“回马枪”这一招一向为人津津乐道。杨令公当年一枪当先,在金兵重重包围下何等威武!
但那些不过为沙场上所用而已。武林中的人则五花八门,以使刀剑者居多,因其携带方便又不太暴露。匕首等更小武器为刺客所常用。而下毒等下三滥手段又为一般武师所不屑了。
铁衣的枪,霸气中带飘逸,卷扫如龙。但无名。
老子道,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铁衣端着枪而来,风卷红缨,眼神落寞而温柔,带着寒冷的阴郁。
连云不禁笑了。他一笑脸上便起皱纹,连肉也跳动起来。这个人来挑战他,要为父亲报仇。这个孩子天真得让他怜惜。旁边看的江湖侠客也都附和着笑起来。
孩子,武林这个地方不是你所能来的,还是回去吧!
十年前,连云劫了铁狮的镖,之后用所夺去的金银开了这家迎风镖局,武林中无人敢管,反而纷纷来请他护镖。从那时起,连云果然不再在绿林中混,反而正经八百地做起了这行当。
如果不是光明正大地来挑战,如果用下毒或暗算,铁衣或许应该有几分把握。然而用着这么一竿大铁枪来和十年前就已经名动江湖的穿云掌连云挑战,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铁衣用枪点地,冷冷的眼神竟然不为所动地直视着前方。连云不禁有些激怒了,然而仍然哈哈一笑道,当年你爹的确是我杀的。江湖中人,若要个个杀人偿命,在场谁都可死。我念你年纪尚幼,只当我当年对不起你,你有何要求,可说出让我替你办到!
铁衣等他说完,仍然冷冷看着他说,进招吧!
连云哼了一声,双掌一擦便上前,原定于三招内把他打伤,谁想眼前一晃,忽然不见了人,他心里一惊。刀身微乱,但是毕竟经验丰富。他不退反进,刀刀抢先,展开身法,如龙一样游走全场。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他忽然有些焦急起来!他使了多少招了?为什么他的枪还是使得那么潇洒?他还是满不在乎吗?他恨不得立刻杀了他,让他死在刀下。他早已经忘记了大师的风度,他已经快恼羞成怒了,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然而就在他使出自己最得意的一招时,眼前忽然不见了铁衣的人影,他在枪身大力卷下身飞起腾空,忽然已经发现自己的血染在了雪地上。雪映得血更红。他咬了咬牙,恼羞成怒,恨恨地瞪着他,他心里在喊,来吧,杀了我,给老子痛快的一枪,结束了这多余的生命!败在这无命小子手上,他生不如死。
铁衣缓缓摇了摇头。连云大怒想,你在说我已经老了,已经不行了吗?而铁衣真正的意思却是,我不想杀你。我对杀人兴趣并不大。而人们的想法是,这个杀手有毛病,他应该补上一枪的,他在犹豫什么?连云仿佛已经感觉到了死亡在亲吻着他,温柔的风,冷的枪头的逼人的杀气,他愣了片刻,才缓过神来,而铁衣已经慢慢地走了。
人群目视着他,觉得有些奇怪和不理解,但谁都没有出声,自动为他让出了路。
只有连云觉得自己心中已经有一根刺在那里,拔也拔不掉。他觉得人们都在看他了:这个老英雄,如今这么窝囊。他躺在地上似乎还在等弟子去扶他呢,他难道连站都站不稳了?他心里大吼,我不用人扶!于是他一个鲤鱼翻身想跳起来,谁知道胸口一疼,又坐了下去,喷出一口血。
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燕子归来了没?人呢?人又将往那里去?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那女子又来了,翩翩起舞,如天女散花,如飞天卷袖,如矫龙出海。她舞着舞着,轻笑浅浅,忽然朝他飞来,他喜出望外,忽然头上一疼!
“该起床了!又是日上三更!”
铁衣张眼,只见师妹和师傅站在旁边,急忙站起来束手道:“师傅!”那威严的老人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道:“做得好。连云这一战,干净利落,如今你的名气,已经传遍武林了。”
铁衣对这个,好像不太关心。师妹在背后朝他做了个鬼脸。他苦笑了一下。

绿茵笑了一下道,你又在想什么?铁衣抱着那杆铁枪入神。
师傅已经给他吓了命令,从今天起,武林中将有半壁江山是他们的。威望日盛的铁枪门,当可扬眉吐气了。
铁衣见过师傅杀人。那一次他十岁。他用枪一挥,如电光火石,如白虹闪过,如流星赶月,一颗人头呼地飘上半空。他漠然地看着它落下,滚到脚边,那上面凝固着惊恐的表情还来不及消失。血雨飘了下来,他只觉得自己快窒息。
他窒息之后是晕了过去。他只觉有一双大手把自己带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前所未闻的地方。他在那里看到很多尸体。他感受着死亡的来临。师傅说,学武者,天天面临着生死,所以不能不懂得死亡,先得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这种气息浸入他的骨髓里,漫遍他全身。
师傅温和中略带冷漠的脸被火光映衬得温暖中又带着残酷,那个残酷的漠视生死的笑容,好像一切都无关重要。好像他也已经死了。

几年后,铁衣几乎还是默默无闻,而师傅已经做为铁枪门主名声大振。师妹已经快嫁到了名门中。如果铁衣不留她的话,她就将走了。
为什么你不爱我?她心里在呼喊,在滴泪。然而铁衣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抱着枪。
他是喜欢的,又好像不喜欢。他也说不出来。
轻寒料峭。三月的天气,春的气息使人迷醉。春风始情人的手,轻拂。十年岁月,竟如弹指一挥。铁衣仍然是那样。
师傅却见老了。头发花白,但依然冷漠而温和,视生死为无常。

杀人,给我一个理由先。
杀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不需要吗?需要吗?不需要吗?
迎风沉吟步,柳叶细如刀。
杀人不需要理由。死亡也不需要理由。师傅说的对。那么在火中葬送的生命,都如流星般消亡。
苍天不仁,以殷佑为刍狗。
短兵相接,死者无怨。长枪迎风立,维护的是正义么?还是无常生死命中注定?
铁衣不知道自己当年为什么要放了连云,只觉得杀戮让他厌倦而已。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打赢师傅。
师傅总是叹气,觉得他无法继承自己。于是他不禁羞愧起来。之后便睡大觉,之后便梦见那天女,之后便有人称他为废物。
废物?是的。他除了耍耍枪外,几乎什么都不会。他不会应酬,不会喝酒,不会开玩笑,不会吹捧别人来炫耀自己等等。他甚至不敢离开那竿枪。
漠视生命的他,容纳了所有的漠视。

绿茵,你走吧,你去吧,别管我,我不值得你为我留恋。绿茵哭,绿茵说,你心中已经有人了吗?你为什么不说,我感觉得到,你不用骗我。那个人是谁?只要你跟她断了,我不走,我跟师傅说,我马上去。
铁衣凄然拉住了她。对视片刻,绝望。无情!你这个无情、冷血的人!你!绿茵痛哭着走了。而铁衣到了梨花林中吹萧。那是很简陋的乐器,也是他唯一的娱乐。他爱着那枪,同样也爱着她,可是他不知道该舍了谁。
他不去想,他想起了当年那颗人头上的表情,惊恐中仿佛有一种绝望的表情在上面。
枪枪枪枪枪枪枪……你的世界里,便只有枪吗?绿茵质问!你要练习到什么时候?你不求名也不求利,可是你为的是什么?
喜欢一样东西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不需要吗?需要吗?不需要吗?
他忽然醒悟起来,把枪远远地抛了出去,往后飞跑。那柄曾经与他生死与共的枪,被插在林中,光芒不改,只是有些落寞和孤独。因为他的主人飞跑着追求另外的事物去了。

下起了雪。天飘着雪,雪花如鹅毛飘落。有两个小孩嘻嘻哈哈笑着在堆雪人,一个中年人站在不远处,微笑着。他看起来有些慵懒,一般享受惯了幸福生活的人,是会有这种身材和表情的。温和中带着满足。
枪枪枪枪枪枪枪……在他梦中,也不会出现这个字了。他现在要带小孩,要照顾家小,有时候还要亲手烧饭。师傅已经老了。他的头发花白。铁枪门后继有人,那是个新进的弟子,和铁衣当年一样意气风发,也闯出了名气,相信未来是属于他们的。
铁衣现在一顿仍然吃三碗。当小孩们日日变长大起来时,他只感到生之快乐,而忘记了死亡的气息,忘记了杀手所该熟悉的感觉。但他不在乎,他也无法在乎。
他只在乎绿茵和绿意绿韵。他们一家就像和绿结下了不解之缘。因为绿就象征着生命,是和死亡对立的。是和杀手精神不符合的。所以他已经洗了手不干了。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有一双手掩住了他的眼睛,而他竟一无所觉并且笑了起来,呵呵,是绿意?不对!那就是绿韵了!也不对。那是什么呢?铁衣忽然反手去呵小绿意,小绿意咯咯笑了起来。
还想骗我?看你跑到那里去!铁衣用蹒跚的身体追着女儿绿意,绕着雪人转。忽然看见有一条影子在地下拖着。他打了个寒战。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是谁?为什么那么熟悉!
看来你真的没用了。我在外面只听说你已经成了窝囊废,可是没想到你反应这么迟钝,连我到了你面前都不知道,你还拿得动枪吗?
老英雄,你已经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而我也已经为人父母,为何还是这么好胜呢?当年我为父母报仇雪恨,也无非为讨一个公道!
公道?哼哼!你可知道我这一败,便要败一生,都抬不起头来,都将毁灭了名誉,不杀了你,不打败你,我还那里有面目在江湖上混。你当年就不该放过我,杀了我岂不干脆,既然放了我,当然就是为了这一天了。别罗索了,三天后吧!在这里见。否则……
铁衣颤抖着肩膀,他瞪大了眼睛看见绿荫已经落在他手里。铁衣大吼,你是人吗?你为什么为难一个小孩子?你还像个武林中人?连云大笑。我本来就是个绿林,你别激我,惹得老子火了,活活捏死你儿子。他冷笑而去。
铁衣忽然坐倒在雪地上,雪飘飞,心在下着雪。绿意惊恐地看着他。铁衣忽然把她抱在怀里,深怕她跑了一样。她眨着眼睛,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铁枪门里,传出了消息,两个令人苦笑的消息。老门主和传人都重伤了,被一个卷土重来的刀客伤了,还指名道姓的要和铁衣决一生死。铁衣?早就洗手了!众弟子这么说,他一听大怒,把众弟子打了个落花流水,死伤无数。
铁衣回来了。大家围上去,但又无言。师傅漠然和温和如故。
铁衣,你跟我来。
铁衣默默跟在身后,不知道将被带到那里。师傅明显已经老了。要是在当年,连云那里是他对手。虽然如今的连云也今非昔比。但更糟糕的是,铁衣也已经不复是当年那个视枪如生命的高手了,现在他不过是个比窝囊废好一点的平凡人。
众弟子都知道他经不起打击,他们在身后的时候都不点破。
然而现在,还有谁可以振兴铁枪门,恢复它的名誉?正如连云所说,名誉一去,则一生背着那个名,不能翻身,被人唾弃。
原来师傅带他去的是一个特别的地方,当年他也去过。铁衣随他走到乱葬岗中。那里一片寂静,死一般的静,缥缈的烟雾弥漫在上面,死亡的气息让人窒息。
如今你能感受到那气息吗?
铁衣深深叹了口气,说,我心里只有绿韵的笑容。师傅脸色一暗,喃喃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又走了回去。师傅闭上了门,不再出来。但铁衣三天后是不能不去的。他慢慢走到梨花林中,那把枪还插在那里,枪头已经生了锈。他费力地拔了起来,擦去了尘土,发现自己连握枪的姿势都错误了。
他沮丧起来,梨花片片飘落,如同暗示一个个逝去的生命。生命怎能如此无常?他忽然前所未有地热爱起生命来,他沉醉地想着绿韵的笑容,绿韵的小手和活泼的动作,他从一岁,到两岁,到三岁,慢慢一点点长大,好不容易才长到十岁了。他真的是一块心头肉,不是吗?
他已经犯了大忌了,心有所牵挂,而对死亡的感觉一无所知。师傅这样告诉他,你还是别去应战了,赶快带着家小躲起来,众弟子也这样劝他。但他只是淡淡然一笑。他把铁枪拿回了家,擦了一夜。
那一夜他没有关于枪和天女的梦,梦里只用一个小孩一直在陪他堆雪人。
他堆啊堆啊堆啊,雪人堆得山一样大,忽然雪人倒了下来,绿韵被埋在下面,他大惊地挖了起来,把雪推开,挖着挖着忽然拿到一样东西,他心里一喜,以为是绿韵,谁知道是一颗滴血人头,对着他一笑。
他立刻大汗醒来,看见外面天已经亮了。那大铁枪被他擦得发亮,因为忙得太倦,竟然不觉睡着了。妻子也陪他急了一夜。但是她知道该怎么做,她领着绿意不去打搅他。
铁衣一气刺出了三十六式铁枪枪法。然而他知道,以这样的招式,是无法对抗连云的刀的。他找不到感觉。他的枪已经在抗拒着他。已经不再喜欢他了。因为他已经心另有所属,这是一根被遗弃的枪,他觉得它在震动着反抗他。
难道真的是英雄末路?

大雪飘飞。
连云立在那里,长刀闪闪发光。那把刀杀过无数人,有好人也有坏人。他沧桑的脸上锐利如刀的眼神和逼人的气势无不在告诉铁衣,今天你将死在刀下。绿韵被连云的人抓着,两边的人都说好了。如果铁衣胜了,立刻放人,连云和迎风镖局也将任由处置。如果铁衣输了,那么铁枪门也将在江湖除名。许多人的鼻尖上都见了汗。人群中有着连云的女儿,在那里看着几近发疯的父亲,含泪,可是无奈,无力。
连云轻笑。你准备好了?铁衣举起了枪说,我准备好了。
他们杀了三十六招,铁衣汗流浃背,脚步凌乱,已经中了七刀,绿韵在那里哭喊着,爸爸,爸爸……那是一个撞击着他心灵的声音。他不禁把眼睛往那里看了一眼,立刻又中了一刀。连云好像都不急于杀他了。
铁衣再次倒地,枪落在一旁。师傅和铁枪门的弟子相对失色。枪不离手,是个规矩。然而他居然被敌人杀得连枪也失掉了。
有的人已经悄悄走开,不想再看了。
绿茵咬着了下嘴唇,可是没有上前。这是规矩,这场战斗是他们两人的事。谁也无法干涉。
连云轻笑,但笑容忽然凝结,铁衣慢慢撑了起来,冷若冰霜的眼神令他一愣,难道他已经回复了原来的铁衣神枪?连云不相信,他冷笑一声,连人带刀,使出苦练十年的一刀。天地变色,使人丧魂落魄的一招。
风雪卷得飘飞,大地一片白茫茫。血红忽然漫开来,红红红……鲜红一片迷糊了他们的眼睛。
连云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铁衣的枪自动飞回他手中并插进他胸口,他慢慢倒下,冷的天空,嘲讽地看着他。铁衣已经回复了原来那个蹒跚的样子,走了过去抱起喜笑颜开的绿韵来,眼睛里充满温柔,仿佛刚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抱着他和妻子和女儿一起远去。人群中呆了片刻才有人反应过来,但是他们仍然无言,只为他自动让出了路。
  最后修改人:ztw 次数:2 时间:2004-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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